清明节请了三天假返家行山扫墓祭祀先人,我们家的祭祖活动每年都是在清明节当天进行,有的人家安排在节前或节后几天,看各家的具体情况决定。在我们当地有很多人常年身置异乡,或经商或打工,但在清明节前后都一概返回家乡过节,有的即使春节不回来,但在清明节这几天一定返家。不论贫富贵贱,不问奔波繁忙;日子过得是甜是苦没所谓,钱赚得是多是少无相干,清明要回家。年年扫墓怀念先人,一代一代地延续这个庄严的传统日子。
今年清明节前后几天广东部份沿海地区恰巧遇上小台风,一直阴天,雨水连绵。虽是这般天气,但是仍阻挡不了人们返家祭祖的步履,广深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。碍于天气情况及节前高峰出行时段,又兼高速通行免费,所以车流量极大行车缓慢,我虽驱车五百里,但却花掉了十个小时,一路上前堵后塞风雨相随。
我的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墓地安置在乡下的一个山岗上,是十余年前从海边的防护林里起了旧墓迁过去葬下的,山岗上林木葱笼,泛青滴翠,乡下过世的人多数在山岗上下葬。至于曾祖父的父辈,或更早的先人墓地已无从查找,曾祖父遗下祖父及二位堂祖父共三人,三位祖父均已逝世多年,而堂大伯父及伯娘近两年相继病丧,或许是家门不幸,余下与我同辈的两个儿子又不知何故先后痴呆,不识世事,混沌终日,所有生活用度常靠其余两家接济,所以只剩两家进行合祭,我父亲是排在第二,自堂伯父逝世后便是辈份最高,祭祀事宜全是父亲做主。
我们全族二十余号人来到山岗脚下。
因为上山的道路全是崎岖的曲折小径,极是难行,而扛抬祭祀牲品的任务,不用说自然是落在我辈等身上,对于这一“高难度”任务,我和其余族人曾建议父亲雇佣民工完成,但遭到父亲的断然拒绝,父亲说祭祀先人须得心存至诚,身体力行,岂可假手于人,父亲当时对我是疾言相斥,惹得母亲忙来劝慰,我和其他族人更是不敢再提。父辈们走在前面,妇孺紧紧地跟着,我和兄弟们抬着祭祀牲品慢慢走在后面。通往墓地的山间小路已被雨水浸漫,一路过去鞋子上裤子上满是浆水泥泞,头脸上也溅了不少,一行人老幼相牵,挽扶提携,在这湿滑山路之上风雨飘摇之间,也算是举步维艰了。
父亲和几位叔父开始清除墓地周围的杂草,父亲说年前年后的雨水不多,草长得慢,要不清除起来又要加倍费力。母亲在忙着整理酒水、冥钱、香烛等物品,这时我便是空闲的了,信步走到墓地后面的树荫下,只见扫墓的人很多,还有在山下陆续上来的,人虽然多但没有喧哗嘈杂,早来的已烧起了冥纸香烛,甚至燃起了爆竹,近处的爆竹声还在噼噼啪啪的响着,远处茂林里又接着响起来,爆竹的烟雾和香烛冥钱散发的青烟在各处升起、弥漫,然后融合,渐渐地把山岗笼罩,被山风吹过又很快的消散了。我忽然看见身旁的一座旧坟旁边添了一座新坟,也不知是哪一家人家的,两坟紧紧地挨着,可能是同一辈份的,更有可能是夫妻坟,因为没有墓碑,不能准确地判断,两座坟已经被拜祭过,坟头插着香烛,坟前的空地散满纸灰和鞭炮屑,雨点滴在上面,又弹起一丝烟气,偶尔有风吹过,那黑灰纸屑便随风轻动,仿如墓中人的喃喃低诉。
人世间最难以忍受最痛彻心肺的莫过于丧失亲人,对于先人的远逝是一种绵绵的怀想,但对于亲人的近丧,那份沉痛是刻骨的是时时萦绕心头难以挥去的,可是无论是远逝还是新丧,活着的人总是承受太多,尽管时间可以抚平伤痛,但心恐怕也已成灰了。年年清明,死者已矣,生者对着眼前的旧墓新坟,想起阴阳两隔人鬼殊途,真是情何以堪!人何以堪! 突然听到父亲在叫我的名字,我转头看见父亲站在一块空地上朝我招手,我便走近他身边,父亲缓缓说道:“有件事跟你说说,在家里说不好,今天就在这里吧。”说完他便横伸双手,前后左右的仗量,反复让我留意这块空地的四方角上均有一条石块作为记号,然后对我说:“这是我前段时间向村里买下来的地,足够宽的了,我和你母亲百年之后,便在这里了,你可得用心记住了。”父亲的声音很平静,但我听了后却禁不住心头大震,愣愣的说不出话来。在我的眼里父亲依然年轻健康,未曾向我说过这样的话,今天却这样平静的对我说了。我凝眼望去,只见父亲两鬓斑斑,躯干也不像以往那般挺拔,此刻我忽然觉得父亲竟真的已老。
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,是无所谓悲喜的。可是人们对于生死一途却偏偏这样执着,大抵是因为人有着人的情感,懂得因为相聚而喜悦,因为别离而哀伤,因为失去而心死。如果人人都看破了,不再动情于悲喜,不再执着于生死,那么这个世界已是一片枯草腐木,了无生机。 我看着身前这片空地,眼里似有雾升起,山风在这时掠过,卷起树叶几片。 |